寄生 - 第一百三十七章迷航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裴知秦清楚地感觉到,身旁那道原本平静且稳定的气场,正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肩线微微绷紧,连呼吸都像是在刻意收敛。
换作别人,她大概不会多问一句。
她从不擅长,也不习惯替任何人处理情绪。
但对象是他,所以她还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会让你这个骁勇善战的男人,闷着不说话?"
她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几乎不算挑衅的试探。
"莫不是因为让你寄只猫,就不高兴了?"
方信航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勉强牵起一点弧度。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事不高兴?"
裴知秦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前方延伸的路灯光影,她语气平静,眉毛扬起直诉自己的猜测。
"那就奇怪了。"
"你刚才的脸色,很明显是情绪低落的表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开了他一直压着的情绪。
方信航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你刚才说到不受控的动物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住某种回忆。
"我突然想到一些旧事。"
旧事?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尽管好奇,但并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依旧克制得,近乎无情。
"旧事这种东西,只会让人内耗。"
"没必要花太多时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只是没有抵达眼底的自嘲。
"可我发现..."
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承认什么。
"我好像从来...只会为你内耗。"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掠过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远。
裴知秦这才真正地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却没有避开。
"那你该问的就不是我。"
"是你自己。"
她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你该问的是..."
"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肯放过当年的事。"
他指节微微收紧,像是下意识想反驳,却最终没有开口。
"我不是不放过。"
他低声说,语气很轻,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只是把事实说出口。
"只是有些事情,一直都在那里。"
"从来没有离开过。"
裴知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在灯下停下脚步,沉静地看着他。
"比如?"她问。
方信航停了半秒,终于还是开了口:
"比如你当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连街边的飞蚊的振翅都显得有几分吵杂。
街道尽头的红绿灯正好变换颜色,车流声短暂涌起,又迅速退去。
裴知秦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
"你觉得我该看什么?"
"看一个..."
"我自己从来没想过的未来?"
"我当时...非常恨你。"
"恨你所谓的爱,是那么的浅薄,难以包容。"
他对上她那双满是挣扎与不安的眼眸时,深深地愣住了。
一向骄傲如她,怎可能会显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过于震惊,她才收敛了情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指责。
"方信航,当年我虽然没有坦诚地..."
"在与你结婚前,我结过婚,又离过婚的过往,"
"但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的语气稳得近乎冷静,向来习惯以攻击作为防守的她,说这话时,反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你一直都知道,我善妒、小气、记仇、自私,只在乎自己。"
"我从没说过我是个好人。"
她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他眼里,是否还藏着真情实意。
"是你一直,一直在欺骗你自己。"
"你在骗自己...你爱的女人没那么坏,"
"至少还保留着一点人性。"
这句话让他喉咙颓然发紧,他手掌紧握,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登然想朝她走去。
"所以..."
"你明明一直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知道我伤人的话,只是口不择言的冲动。"
"你却从来没想过,主动朝我走向一步?"
那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该知道的事实。
裴知秦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他,目光停留得很短,却耸了耸肩,神情故意掩饰真实的情绪。
"我知道。"
"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她仰看了天空,想起了过往,语气轻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你每回...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哄我,而非不耐烦地道歉求和...我就知道。"
"你心里有我..."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下一秒又松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下颌线微微绷着,连呼吸都变得更浅更急,脸颊因此多了几分生气的嫣红色。
"只不过,为什么是我该主动走向你?"
"当年,说要分开一阵子的人是你。"
"说我毫无真心实意,满口谎言的人,也是你。"
"方信航,我从来没欺骗过你。"
"是你自己选择性忽略了,所有你不想听的答案。"
"才一直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话落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脸,倒像是故意要这般的固执,直到看清了他所有的反应。
方信航垂下了眼。
睫毛在路灯的照耀下,阴影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握着死紧,有几分的难以言喻。
"所以..."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问自己。
"爱,会让人变得不再精明..."
他顿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也会让人一并,失去判断力吗。"
是啊,她不可置否。
所以当年她才会愚蠢到,只是为了气他,为了故意扰乱他的生活,
在离婚后,依然执意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把那份麻烦,毫不犹豫地丢给他。
她要在他的心口上,放上一根忘不掉她的鱼刺。
要他无时无刻都会透过那个孩子,想起她。
凭什么,只留她一个人,在往事里郁郁寡欢。
裴知秦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下眼,终于允许自己承认那段不光彩的动机。
她向前一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很轻,却没有任何迟疑。
"我很抱歉。"
"抱歉破坏了你的幻想。"
她看着他,目光不逃避,也不辩解。
"但你依然可以自由选择..."
"选择爱我,或是不爱我。"
"这从来就不是,我能替你决定的事。"
方信航忽然握住她的手,贪恋这点尚未抽离的温度。
她是第一个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
他或许早就该承认...
从来不是海妖迷惑了船员,
而是船员自愿被困,明知会沉没,却还是选择留存在海妖的歌声中。
他宽厚的手掌包覆住她的指尖,指节扣得比往常都还要紧。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动摇,反而异常清醒。
"你不是早就知道..."
"我的答案,从来没有改变过。"
"知秦,你对我来说..."
他的嗓音沉沉,眼眸格外深遂,仿佛能醉人般的饱含情绪。
"非常重要。"
潮湿的夜风吹过,为闷热的天气带来一丝舒爽,两人的影子在红砖上拉长。
裴知秦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回应,但她心中确实有一丝难以察觉到的庆幸。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几乎像叹息:
"那你要记得。"
"这不是我要求你的。"
他点头,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迟疑:
"我知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为她终生迷航,在无尽的大海中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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