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的圣像 - 第二章:守夜人(TheNightWatch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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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女佣玛利亚捧着那一托盘厚厚的邀请函走进来时,神情显得有些局促。
    她是爆炸事件之后,为了照顾江棉的身体,迦勒特意顾来的佣人。虽然肯辛顿这套公寓里的夫人是个很温柔的女士,可是每当玛利亚碰见迦勒的时候,她还是情不自禁会被那男人身上的危险气息吓到,以至于,连说话都会变得有些战战兢兢的。
    “先生,这几封是……”
    迦勒正在玄关处换鞋,换好拖鞋之后,他直起身,淡淡地扫了托盘一眼。
    “哈罗德百货董事长的私宴?”他念着信封上的落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无聊的账单,“替我回函。就说我太太最近处于孕晚期,不适合喧闹。作为歉意,把我酒窖里新到的酒送过去。”
    “还有这封,伦敦交响乐团的新年首演。”
    迦勒抽出那张卡片,递给玛利亚:“送个花篮。另外,转告乐团首席指挥,他上次提到的赞助款项,下午两点前会到账。”
    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名流邀约,他处理得熟练且滴水不漏。送出名酒以示尊重,拨付款项以结善缘,寥寥数语便将人情世故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深谙这些老派贵族的规矩,给足了面子和利益,只是不再将精力耗费在推杯换盏的应酬上。
    他变得极度吝啬自己的时间。
    因为现在,他所有的耐心与陪伴,都只留给一个人。
    江棉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长裙,阳光打在她温润的侧脸上,那双清澈的杏眼正安静地看着他。
    “事情处理完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天然的依赖。
    迦勒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俯下身,将滑落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严密地盖住她的膝盖。
    “处理完了。”他看着江棉,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下午在诺森伯兰公爵的私人庄园,有一场小型的马术比赛。那里的草坪养护得非常精细,今天的阳光也不错。”
    他用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温软的脸颊,轻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这几天总是闷在家里。我想带你去走走,散散步。”
    江棉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偏爱。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呀。”她伸出双手,捧住迦勒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大手,温声回应道,“刚好,前几天哈灵顿勋爵夫人向我引荐了几位圈子里的太太,她们今天也会去赛场。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去见见她们,一起喝个下午茶。”
    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离岸贸易和枪支弹药,但她明白迦勒即将面临的西西里之行有多么凶险。作为迦勒的妻子,她不能永远只做躲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要学着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权贵圈子里,替她的丈夫建立起属于女主人的社交阵地。
    起伏的草坪平整如绿色的天鹅绒毯,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雨,空气中满是一种新鲜的青草香气。
    当迦勒挽着江棉出现在VIP看台上,周围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勋爵和议员们,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聚拢了过来。
    “Caleb。”
    一位年迈的内阁议员拄着拐杖,甚至主动向前迎了几步。
    迦勒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他伸手与老议员握了握,力度适中,既不傲慢也不谄媚,“罗伯特勋爵。看您今天的气色,那位陈医生的治疗方案应该起作用了。”
    老议员握着他的手,感慨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何止是起作用。昨晚是我这半年来,第一次不用靠安眠药睡个整觉。Caleb,那些皇家医院的专家只会给我开止痛片,只有你,真的解决了我这条腿的毛病。”
    “其实是我夫人的功劳。”他揽着江棉的腰,将她引荐给罗伯特勋爵。“您知道的,我的妻子来自中国,总是在说一些我也听不懂的‘湿气寒气’之类的词,但是能看到她的建议对您有效,那就太好了。”
    迦勒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另外,陈医生的工作签证我已经让人办好了。您随时可以找他进行后续的理疗。”
    只言片语间,一个困扰老议员多年的顽疾被彻底解决,而且后续的安排滴水不漏。
    在这个被利益捆绑的圈子里,有钱的人很多。但能像迦勒·维斯康蒂这样,把事情精准地办在别人心坎上的人,少之又少。
    看台另一侧,诺森伯兰公爵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Caleb。”老公爵看着赛场上奔跑的纯血马,眉头微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乔治那孩子……总在跟我说他想去中东游学,但我实在不放心。你知道的,现在的局势那么乱……”
    “如果是担心安全问题,您可以放心了。”
    迦勒不动声色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笃定:
    “随行的‘导游’我已经替您安排好了。两名刚从SAS退役的军官,懂四国语言,精通战地急救和反侦察。他们会穿着便装,作为乔治少爷的私人向导和摄影师全程随行。”
    老公爵猛地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迦勒。他甚至还没开口提要求,对方就已经把路铺好了。
    “另外,”迦勒继续说道,“所有的行程路线,我已经让人避开了最近有罢工和帮派火拼的区域。乔治少爷会度过一个非常安全的假期。”
    老公爵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握了握迦勒的肩膀:
    “难怪哈灵顿那个老狐狸说,和你合作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Caleb,我知道你最近遇见一些麻烦,比如地中海方面的货运问题。而我的那几条地中海航线,下周就可以完全腾出来。你需要多少吨位去西西里,直接让你的秘书通知我的办公室。”老公爵拍拍迦勒的肩膀,又看向江棉,“就当是我送给这位夫人腹中的孩子的礼物吧。”
    “多谢。”
    迦勒微微一笑。
    他举起手中的水晶香槟杯,与公爵轻轻一碰。
    江棉温柔有礼地向公爵道谢。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
    视线里是几位衣着考究、戴着复古羽毛礼帽的贵族女眷。除了站在中间的哈灵顿勋爵夫人她曾有过一面之缘外,其余几位夫人和千金她都不认识。
    曾经的江棉,面对这种长袖善舞的西方名流交际场,本能的反应是畏缩。
    她骨子里是个含蓄内敛的东方女人。在与赵立成那段压抑的婚姻里,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安静。面对那些隐藏在得体微笑背后充满审视与门第偏见的目光,她总会感到一阵窒息。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她会下意识地往迦勒身后躲,紧紧挽住那个高大男人的手臂,做一个只需要保持微笑的沉默伴侣。
    但此刻,一阵夹杂着青草香的微风拂过。
    江棉看了一眼那群正在向她招手的贵妇。她转过脸,迎上迦勒略带询问的目光。
    她眼眸微弯,给了丈夫一个温和且安定的浅笑。随即,无比自然地将手从他的臂弯中抽离。
    抚平米白色羊绒长裙上的一丝褶皱,挺直脊背。江棉迈开步子,独自走向了那个属于贵族女眷的圈子。
    她不需要永远做一株只能攀附在黑道教父身上的菟丝花。既然要回西西里,她就要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权力场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阵地。
    “勋爵夫人,日安。”
    江棉走到遮阳伞下。她的英语发音带着几分独属于东方的柔和,语调不卑不亢。
    面对那些贵妇们抛来的寒暄与试探,她并没有刻意去迎合那种夸张的热情。遇到不懂的赛马血统术语,她坦然请教;聊到东方瓷器和孕期保养,她便娓娓道来。
    那种温润如玉、静水流深的从容气质,像是一股清泉。反倒在这群习惯了争奇斗艳、高声谈笑的欧洲名媛中,轻易地赢得了尊重与好感。
    迦勒站在老公爵身旁,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
    他的视线越过大半个草坪,长久地定格在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上。
    看着妻子在阳光下端着骨瓷茶杯,与其他贵妇谈笑风生;看着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那种耀眼光芒。迦勒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惊艳,以及毫无掩饰的骄傲。
    那是他的女人。
    曾经那朵怯生生躲在阴影里的茉莉,如今,终于在和煦的阳光下,傲然绽放。
    散发着独属于她的、凛然不可侵犯的芬芳。
    距离出发去巴勒莫还有一周,迦勒这几日一直在维斯康蒂家族办公室忙到深夜。
    他理所当然的接到巴勒莫的震怒,马可的去世,还有他擅自做主将欧洲的非正常收入交给哈灵顿,让西西里那位愈发觉得危险。
    迦勒·维斯康蒂就像脱缰的野兽一般,不可控了。
    窗外的伦敦金融城灯火通明。
    迦勒背对着宽大的办公桌,站在落地窗前。他并没有欣赏脚下的风景,而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里,安静地站着另一个人。
    卢卡·罗西。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卢卡·维斯康蒂。
    几年前,教父把这个在贫民窟里打黑拳的年轻人挖出来,扔到伦敦,给了他一个隐秘的任务:
    “盯着那个叫  Caleb  的男人。如果他有任何异心,就向我汇报。”
    这些年,卢卡是眼线,是监视者。
    但现在,他是那个站在迦勒身后,绝对不会把枪口指向他的人。
    “坐。”
    迦勒指了指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总裁椅,回过头来,看着卢卡。
    “老板,我站着就好。”卢卡习惯性地挺直了脊背,保持着下属的姿态。
    迦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烈性威士忌。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迦勒走过去,递给他一杯酒。
    “记得。”卢卡双手接过酒杯,低着头,声音有些干涩,“在的提伯利的一个废弃码头。您当时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弹簧刀,却敢跟五个拿着枪的毒贩抢货。教父当时就坐在防弹车里,让我亲眼看着您是会活下来,还是会死去。”
    “但他失望了。”
    迦勒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眼神平静而深邃:
    “你没有看着我死。那天晚上,是你冲出来,替我挡了背后那致命的一刀。”
    卢卡握着酒杯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是他背弃老教父任务的开始,也是他选择效忠迦勒的开始。因为在那之前,维斯康蒂家族从未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看。只有迦勒,在抢下那批货分钱的时候,笑着跟他说,我们五五分。
    “卢卡。”
    迦勒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了过去。那是维斯康蒂家族在英国所有合法产业的控股权转让书。
    “您要赶我走?”卢卡的声音瞬间发紧,猛地抬起头。
    “不。”
    迦勒看着他。
    “你是维斯康蒂。虽然老头子嫌弃你的出身不肯承认,但我承认。”迦勒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我查过的,按辈分,你其实是我的堂哥。”
    卢卡如遭雷击,死死地盯着迦勒。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我要带棉棉回巴勒莫了。”
    迦勒的语气沉了下来,透着一丝决绝的凝重:
    “那不是去度假,那是去流血……甚至,去弑父。如果我在巴勒莫出了什么意外……”他停顿了一下,伸出那只宽大的手,重重地按在卢卡的肩膀上,“伦敦,就是最后的底牌。”
    “我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哈灵顿那些唯利是图的银行家,我只信你。”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我像野狗一样最狼狈的样子,却依然选择把后背交给我的人。”
    “这里交给你了,卢卡。”
    迦勒的眼神诚恳而郑重,那是一种托付身家性命的嘱托:
    “替我守好这条退路。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动用所有的资金和死士,也要照顾好江棉和我的孩子。”
    卢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几年前,当他被派来监视一只随时会被抛弃的野狗时,他从未想到过,很多年后,他自己死死追随的,是一位真正的王。一位会记住他的血统、会给他该有的尊严、会把最珍视的老婆孩子托付给他的王。
    卢卡没有说任何效忠的废话。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辛辣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随后,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对着迦勒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标准的、属于维斯康蒂家族只向最高教父致敬的古老礼节。
    “我会守住的。”
    卢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却坚硬如铁:
    “除非我死。”
    迦勒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里的狂妄与暴戾,只有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如释重负的安宁。
    他拍了拍堂哥的肩膀,转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风衣。
    “走了。棉棉还在家等我。她一个人睡不着的。”
    那个在外面叱咤风云、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冷硬的脸庞上,露出了那种只有丈夫才会有的、温柔的急切。
    他推门离去。
    留下卢卡一个人站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总裁椅前。
    卢卡看着窗外那座灯火辉煌的伦敦城。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别人的眼线,不再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打手,不再是连自己父亲姓氏都不能冠以的野种。
    他是这座巨大堡垒的守夜人。
    ——为了那个唯一信任他的兄弟,为了那个他愿意用性命去捍卫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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